Lucy Chen on X: "1999年,Pat 挑了一个"最有残疾的孩子"。2004年,她又收养了一个完全失明的12岁女孩。20年后,那个女孩站上了巴黎残奥会的赛场。真正的赢,早在 Pat 说"这是我们的女儿"那一刻,就已经发生了。 https://

看台广播念出她的名字的时候,我手心全是汗。

"Team USA, Hannah Chadwick." (美国队,汉娜-查德威克)

圣康坦-昂-伊夫林国家自行车馆,法国巴黎西南郊。2024年8月29日至9月1日,汉娜参加了两项比赛:1000米计时赛和3公里追逐赛。

自行车馆里灯光很白,赛道很窄,两个人一辆车,后座那个女孩,戴着黑色的护目镜,谁也看不出来,她其实什么都看不见。这里在巴黎西南郊,离市中心大约三十公里,2024年残奥会的自行车赛场就设在这儿。

我第一次深入了解这个家庭,不是因为汉娜,是因为 Pat 的另一个女儿,Rosa。

那是1999年,Pat是我的美国同事,她收养Rosa之前,让我帮她看看文件,因为我从中国来,Rosa也是。我盯着那张照片,愣住了。照片里的孩子很可爱,笑得很甜,可她一只眼睛,是盲的。大部分人领养孩子是看遍文件确认孩子是健康的。Pat 倒好,自己挑了一个眼睛有问题的。我没敢问出口,那种震惊,我记忆犹新。

Pat 看到我的犹豫,笑着对我说,语气跟聊天气一样轻松:"孩子一只眼睛看不见,记录上说原因不明,是事故。我们原本申请领养残疾的孩子,得到的回复是,这是最有残疾的孩子了。挺好的。"

后来几经周折,Pat和丈夫Steve终于把两岁半的Rosa领养回家。之后,想尽办法治那只眼睛,看了很多医生,最后还是没能治好。

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,已经够了。可是 Pat 没打算停。2004年,她和Steve又收养了一个孩子,这次是彻彻底底的盲童,12岁,从中国来,一句英语都不会说,也没上过正规学校,得从头学盲文。这是汉娜。

我心里那句"你确定吗",这次是真的问出来了。我不是站在道德高地上质疑她。我那时候自己带着两个很小的孩子,每天上班、接送、做饭,已经觉得日子像一场跑不完的接力赛。健康的孩子都让我喘不过气,何况两个残疾的。

Pat没有解释太多,她只是继续往前走。Steve自己常年坐轮椅,脊髓损伤,倡导残障权益倡导了半辈子。他比谁都清楚一件事:看不见,只是汉娜的一部分,不是她的全部。所以他们没替她把人生设计好,没有因为她看不见,就替她做任何决定。她拿着盲人棍学走路,学盲文,学英文,去徒步,和导盲狗交流,申请大学。

汉娜后来考上了 UC Davis,读了国际关系 和中文两个学位。毕业以后,全职上班,独立生活,业余时间,她开始骑自行车。

一场,两场,三场比赛,她开始拿奖,也因为成绩突出入选了国家队。3次全国冠军,2枚世界锦标赛铜牌,2枚泛美运动会金牌。她的位置是双人自行车的后座,前面坐着她的领骑手,一个能看见的人替她的眼睛领路,她替两个人一起蹬车。

2024年,巴黎,残奥会。自行车馆内灯火通明,观众为自己的队友呐喊。我和Pat的全家和前来观战的朋友坐在一起,大声为汉娜加油。

比赛结束,她没有拿到奖牌。两项都是。她走下赛道,笑着说,下一届再来。我没觉得这是个输了的故事。因为真正的赢,二十年前就已经发生过一次了,就发生在 Pat 说"这是我们的女儿"的那一刻,没人看见,没有领奖台,没有广播念名字。

这些年,我和 Pat 从工作认识的同事,变成了朋友,再后来,我走进了她整个家庭。后来写《Build Resilience》的时候,我坐下来采访她们,听她们讲这一路,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震撼。巴黎那次,我不只是看比赛,还跟她们母女俩以及她的啦啦队合了影。

Steve 几年前走了。Rosa和汉娜现在都还是特别黏 Pat。她自己没闲着,一直在残障社区做义工,陪盲人跑步。我以前都不知道,世界上还有这种事。

每次跟她聊天,她永远很淡定,说起两个女儿,眼睛里全是光。我问过她,养大两个残疾女儿,是不是特别辛苦。她说,不辛苦,很容易。

我们总以为韧性是一个人自己咬牙撑过去的。可 Pat 教会我的是,很多时候,韧性根本不是从你自己身上长出来的,是从别人先相信你那一刻,悄悄种下的。

她当年不知道自己领养的是未来的残奥运动员。她只知道一件事。

这是我的女儿。

参考资料:

Hannah Chadwick — Wikipedia: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Hannah_Chadwick